比起血脉相连的亲戚，那些沾着乡情的家族朋友，更叫人难拒难防。

聚会上碰着面，递烟敬酒的热络里，总夹着一句试探：“你现在专研这个，叔那套新买的二手房，能不能抽空给瞅瞅？”

这话听着客气，却藏着几层意思。论交情，父辈们低头不见抬头见，逢年过节还得坐一桌吃饭；论身份，你是 “懂行” 的晚辈，人家开口了，驳了面子就是驳了情分。

有回父亲的老伙计张叔，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我，说儿子结婚要翻新老宅，非要我给看看布局。张叔拍着我肩膀笑：“都是自家人，谈钱太生分，叔回头给你拎两只土鸡来！”

我想起师父的话，还是硬着头皮应了。老宅的坐向本是乾山巽向，没什么大毛病，唯独东厢房的门正对厨房灶台，犯了 “口舌煞”。我劝张叔改改门的朝向，或是在门楣上挂个桃木葫芦挡一挡。

张叔满口答应，转头却跟旁人抱怨：“年轻人就是小题大做，老宅子住了几十年都没事，改什么改！”

最后他没听劝，东厢房照旧当新房。没过多久，就听说小两口三天两头拌嘴，婆媳之间也生了嫌隙。张叔再碰到我，脸上总带着点不自在，见了面绕着走，旁人问起，只含糊说 “新媳妇性子烈”，绝口不提我当初的叮嘱。

还有一回，发小的表哥开了家小饭馆，请我去看风水。他拉着我的手，一口一个 “兄弟”，说：“你给参谋参谋，生意火了，哥请你吃半年大餐！”

我瞧着饭馆大门正对巷口的拐角，是典型的 “路冲煞”，便建议他在门口摆两盆大型绿植挡煞，再把收银台挪到财位上。

发小的表哥嘴上应得爽快，转头却嫌绿植占地方，收银台挪动又费功夫，愣是一点没改。后来饭馆生意冷清，撑了半年就关了门。他见了我，非但没反思自己，反倒半开玩笑半埋怨：“你那法子是不是不灵啊？早知道还不如不听呢！”

我这才懂，师父说的 “罗盘不入亲家门”，不单指亲戚，更是指这些沾着乡情、扯着人情的家族朋友。

对他们，你不能像对外人那样，收了卦金，明明白白讲清规矩 —— 信则听，不听则止。你若是不收钱，人家只当是 “顺手帮忙”，听不听全凭心情，出了问题还要怪你 “没尽心”；你若是收钱，又落个 “连熟人都宰” 的名声，传出去，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。

更难的是，这些家族朋友，比亲戚更爱嚼舌根。你指点得好了，他逢人便说 “是我自己眼光准”；你若劝他改这改那，他转头就跟别人吐槽 “这小子读了两本书，就开始故弄玄虚”。

后来再碰到这样的请求，我便学着师父的样子，笑着婉拒：“风水这东西，信则有不信则无，关键还是人勤家和。我这点皮毛功夫，可不敢瞎指点，免得误了你的事。”

话讲到这份上，明白人自然懂了，摆摆手不再提；不明白的，顶多背后说一句 “架子大”。

比起用罗盘搅乱了人情，落得两头不讨好，倒不如守着那条线。

毕竟，乡里乡亲的情分，比罗盘上的乾坤更金贵，也更经不起折腾。

邻村的王老仙，一手风水勘舆的本事，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。谁家盖房选地，谁家寻坟点穴，都爱请他去掌眼。他为人实诚，话不多，罗盘一摆，砂水吉凶便说得明明白白，从没有过含糊话。

那年开春，王老仙的亲妹妹找上门来，哭红了眼，说自家男人这两年生意败落，儿子又总生病，怕是祖坟的风水出了问题。妹妹拉着他的手，哽咽着求：“哥，咱爹娘的坟，还有婆家的祖坟，你都去给看看吧，就当是帮妹妹一回。”

王老仙本想推辞，可看着妹妹憔悴的模样，终究是硬不起心肠。他揣上罗盘，跟着妹妹先去了婆家的祖坟地。那片坟茔背靠土坡，前临浅沟，初看倒也算安稳。可他站定了脚步，罗盘一转，眉头便拧成了疙瘩。他指着坟茔西侧，沉声道：“这里砂手无力，山势单薄，挡不住西北来的煞气。后辈里，怕是要损丁破财。”

这话一出，旁边的妹夫脸当时就沉了。妹妹也愣住了，半晌才嗫嚅着问：“哥，你是不是看错了？这坟地，当年是请了先生的。”

王老仙叹了口气，又把罗盘递过去：“你看这磁针偏斜，坐山立向本就差了几分，再加上西侧无砂护佑，煞气直冲，哪里是好穴？”

他还想再说些化解的法子，妹夫的娘却突然跳了起来，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：“好你个王老仙！你就是见不得自家妹妹过好日子！故意咒我们家破财损丁！你安的什么心！”

周围的亲戚也跟着起哄，七嘴八舌地指责他：“都是一家人，怎么净说些丧气话！”“怕是想讹妹妹的钱吧！”“亏你还是个风水先生，竟咒自家人！”

王老仙被骂得愣在原地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本是一片真心，想着帮妹妹化解灾厄，却没料到，换来的竟是这般猜忌与指责。妹妹站在人群里，看看公婆，又看看哥哥，最终低下了头，没说一句维护的话。

那天，王老仙是揣着罗盘，孤零零地走回了家。

没过多久，妹夫的生意彻底垮了，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儿子的病也越发严重，四处求医都不见好。婆家的人更是把这笔账，全算在了王老仙的头上，逢人便说他 “心术不正”“咒害亲戚”。

妹妹再没来过他家。偶尔在路上碰见，也只是低着头，匆匆擦肩而过。

后来，王老仙便立下规矩：亲族宗亲的风水，一概不看。有人问起缘由，他只是摩挲着手里的罗盘，长叹一声：“罗盘能辨砂水吉凶，却算不透人心厚薄。沾了亲情的风水，看的是地，伤的是人啊。”

行风水勘舆这道，越久便越明白，真正难勘的从来不是山川砂水，而是人心与人情。

人之命格，本就如枝上叶，各有脉络，各有枯荣。阳宅的坐向、阴宅的穴位，吉凶布局从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，全要依着主人的命格、家宅的气场细细推演。可在亲戚友人眼里，却总觉得 “沾光” 是理所当然的事 —— 你既然懂这个，顺手给我看看，又能费什么功夫？他们从不会去想，罗盘上的每一次转动，都藏着对天地规律的敬畏；更不会懂，一句吉凶评判的背后，是多少个日夜的钻研与斟酌。

日本有位浸淫此道数十载的资深风水师，曾在访谈节目里直言不讳：“亲友求看风水，我一概婉拒。” 旁人不解，追问缘由，他只淡淡道：“怕的是一句实话，毁了几十年的情分。” 这话，道尽了多少风水师的无奈。你若直言其凶，便成了 “咒人” 的恶人；你若含糊其辞，又辜负了自己的专业操守。左右为难间，最稳妥的路，竟是转身走开。

广东也曾有过这样一桩旧事。一户人家请了风水师上门，师父亲自勘定，指出家中财位被压、门冲煞重，劝他们挪开屏风、重修门庭。可主人家觉得 “费钱费力”，又仗着几分相熟，只当是风水师危言耸听，半点建议也没采纳。没过多久，家里便风波不断，夫妻拌嘴、兄弟阋墙，连带着邻里之间也生出诸多嫌隙。最后，这家人非但没反思自己的不听劝，反倒将所有祸事都归咎于风水师 “看得不准”，四处宣扬，毁人声誉。

这般经历，听得多了，见得多了，许多风水师便学会了在人情与专业之间，筑起一道心墙。这道墙，不是冷漠，不是藏私，而是对自己的保护，也是对亲情的珍视。

毕竟，罗盘能辨山川吉凶，却算不透人心的冷暖；能定家宅的方位，却填不满人情的沟壑。与其让罗盘搅乱了多年的情分，不如守着那道界限，敬而远之。

风水的尽头，从来不是趋吉避凶的术法，而是勘透世事后的清醒 —— 守得住边界，才能护得住人心。

当然，这行里也有不少初出茅庐的新人，错把情面当美德，把退让当周全。曾有位年轻风水师，架不住姑妈的软磨硬泡，答应为其调理厨房方位。他依理气之法，直言灶台坐向犯了水火相冲，劝姑妈挪位改建。可姑妈非但不听，反倒觉得侄子驳了自己的面子，当场翻了脸。一场好意的指点，最后闹得双方不欢而散，连过年走亲戚都要刻意避着，再无往日情分。

反观师父，他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：“先做好亲人，再谈风水。” 在他看来，血脉情分远比罗盘上的乾坤更重。与其凭着半分情面贸然出手，最后让风水成了家族矛盾的导火索，不如早早守住那点距离，敬而远之。

这些年见得多了，才慢慢悟透：风水一道，虽说是调和天地人三才之气，可真正难调理的，从来不是阳宅的方位、阴宅的穴位，而是人心深处那点掺着自尊的执念，和人情往来里藏不住的过高期待。